闫红说||唐诗宋词里的男女,修养都太好了

©原创   2020-06-02 17:10   闫红

我小时候看《长恨歌》,以为这个“恨”是说杨玉环恨唐玄宗,唐玄宗确实很可恨,杨玉环是他亲自赐死的,丢军保帅,断尾求生,怎么着都透着一股鸡贼,哪有人家梁山伯化蝶的深情,连口口声声“你死了我去做和尚”的贾宝玉都不如。

后来才知道,我想多了,这个“恨”,指的是“遗恨”“遗憾”,遗憾爱的中断,杨玉环对唐玄宗没那么生气,否则就不会在蓬莱宫里听到唐玄宗的使节来了,“花冠不整下堂来”,还“惟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你看,人家才不是什么杨·钮钴禄氏·玉环,没觉得真心错付,人家还指望着团圆呢。

在唐诗宋词里,我们看到的,都是修养特别好的恋爱者,一往情深,怨而不怒,在一起时是赞美,分手之后是相思,不失态,不失控,只分手,不吵架。总之都很没脾气的样子。


女性更加隐忍。柳永有首《雨霖铃》中有这么两句:“也拟待、却回征辔;又争奈、已成行计。万种思量,多方开解,只恁寂寞厌厌地。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我只想知道,收到这首词的人,想不想骂人。你这走都走了,又何必说想回头的话?说了要回头,又说“已成行计”,不带这么忽悠人的吧?末了还来一句“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还吊着人家呢。做人不太厚道。

“思妇”虽然是唐诗宋词里最经常出现的一类人,但她们是男性凝视的产物,男诗人们无意真正了解她们,只想写想象中的她们对自己的爱,对男人的爱,除了“爱”这样一种功能,关于她们的其余,诗人都不感兴趣。有时候,他们也男扮女装,想象自己像女人爱男人那样,爱自己的上司或君王。

跟这样的诗句比起来,《诗经》真是太实诚了。它也写相思,不过是很原生态的相思,比如“郑风”里这首《狡童》:“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这个女子知道她的情郎不怎么样,狡猾而且薄情,但是没办法,她爱他,她难过得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

她应该跟同样住在郑地的另一个姑娘取取经,同样是面对不够殷勤的男朋友,《褰裳》里这个姑娘这么说:“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

引入竞争机制,实行饥饿营销,听起来好像没有“睡不稳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那么优美,但更真实也更有用,就像陈奕迅唱的“恋爱不是温馨的请客吃饭”,它有时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人性。


在《诗经》里,有更加原生态的情感,比如看着心爱的人和别人结婚,没那么容易安静地走开,会发出“其后也悔”,也就是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诅咒(《江有汜》);比如被抛弃之后,也不是“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的故作淡然,而是追忆那相爱到相怨的一步步(《氓》),里对于这个薄情男,有揭发有抱怨但也有爱意。

在爱情之外,《诗经》里展示的那种纠结,也让我看到自己。

张爱玲曾说:“‘如匪浣衣’那一个譬喻,我尤其喜欢。堆在盆边脏衣服的气味,恐怕不是男性读者们所能领略的吧?那种杂乱不洁的,壅塞的忧伤,江南的人有一句话可以形容:‘心里很雾数’。雾数二字,国语里似乎没有相等的名词。”

“如匪浣衣”出自《国风》里的《柏舟》。

“亦有兄弟,不可以据……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这是张爱玲抽出来的几句,《倾城之恋》白流苏的处境,大致就是如此。大多数人的人生轨迹与白流苏都不同,但这首《柏舟》里描述的那种感觉谁没有体会过呢?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之,寤辟有摽。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主人公半夜三更,心里被郁闷壅塞,想找兄弟倾诉,赶上兄弟也是一肚子没好气。在这世上谁都是一脑门官司,可是他的烦恼他实在消化不掉。他得罪了小人,总被他们羞辱,只能妄自捶胸顿足,思来想去,不能奋飞。

这是普通人的忧伤,余欢水式的忧伤,像是在单位被同僚排挤,或者被伴侣的亲戚们看不起,这种烦恼没有情怀,也没有审美,甚至都很难对人说出来。不是大部分人都能有白流苏的运气,更多的人,折翼于那种世俗的烦恼,“不能奋飞”。


作为一个敏感的人,我也难免有类似的耿耿难安,还好只要五分钟,心里就会浮起这首诗,如果不能突破小自我,到处找人论证自己的正确,只会陷身泥潭,伊壁鸠鲁的门徒门采多罗斯有言:我们幸福的原因存在于我们自身,而不是自身之外。换言之,我们不幸的原因,也存在于自身之内。

《小雅》里那首《小宛》也是我特别喜欢的:“温温恭人,如集于木,惴惴小心,如临于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是一个贫苦人的处境,他勤劳,不饮酒,告诫自己要遵循先人的道路,有时还去占卜,试图以安分守己自我保全,但被他人决定的命运,让他们总觉得自己站在高树上,悬崖边,或是踩着薄冰,不知道何时就会大难临头。

谁不是这样活着呢?

在《诗经》里,经常会看到自己,在这里或者那里,这大概就是我一次次地尝试诠释它的缘故。我不是学者,每个词义我也得去仔细地查,但我不受某些整体诠释影响,更愿意以自己的人生经历为它做注解。


在《爱在春秋风雨间》(这书名有点傻,我承认)之后,我又出了一本《燕燕于飞,美得窒息的<诗经>》(这名字美得有点窒息,我也承认)。这本书诠释了《诗经》里我最喜欢的一百篇诗,而出版社给我的惊喜是,英文译者是曾经获得过“北极光”杰出文学翻译奖的许渊冲老先生。

我向来不爱读自己已经出版的作品,这次,夜深人静时候,读这新书,灯光如水,在字里行间闪烁,我觉得这是送给自己的纪念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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