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红说||影响了宝玉的“她力量”

©原创   2020-04-25 13:36   闫红

宝玉是史上最著名女性崇拜者,他有名言:“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

作为一部自传体小说,作者对于女性的爱是一以贯之的,在《红楼梦》开卷第一回,作者便说:“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实愧则有馀,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

在男尊女卑的古代,这样的言辞可以说让人极度舒适了。但是这两段话是一个意思吗?我曾经以为是,后来发现并不是。

新版《红楼梦》剧照

因为,接下来作者又说:“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袴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

这里面有两层意思,第一,由于当初没有听父兄师友的话,他自己混得很不行;第二,闺阁中历历有人,不能因为他自己不行,就不去彰显那些行止见识皆在他之上的女子。那么,是不是,如果他听了父兄师友的话,就能够与这些女性比肩了呢?

这就很奇怪了,宝玉爱那些女孩儿,是爱她们的天真与纯粹,跟那些世故功利的男人是两个体系。有一回宝玉被贾政暴打,黛玉怕他吃亏,哽咽着对他说:“你从此可都改了吧”,宝玉还安慰她说:“你放心,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

很明显,宝玉知道黛玉怕他真的就改了,成为他父亲希望的那种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人,跟黛玉成了两路人。那么,这里为什么又说他是由于不听父兄师友的话,才导致不如这些女子的呢?

我无法不怀疑,这些“行止见识皆在我之上”的女孩子里,有黛玉,但主要并不是黛玉,而是宝钗湘云甚至探春她们。

宝钗湘云都曾劝宝玉好好读书做人,探春虽然不曾说过这样的“混账话”,但见识与行动力都不同寻常。总之都是更具有现实感的人,正可以与一技无成半生潦倒的作者做对比,作者懊悔当初没有父兄师友之劝就可以来得顺理成章。

87版《红楼梦》剧照

稍安勿躁,我并不是说,经历一番世事之后,作者洗心革面重回修齐治平的老路,但也绝不同意这段话是反话,气话,是讥诮之语。如果不符合我们看法的话就认作反话,那么满世界就都是“我不要你觉得,我只要我觉得了”。与其各自执着于“我觉得”,不如对作者的处境进行还原,以常识,以同理心去推测,作者到底在想什么。

首先需要确定的,是作者写这段话时的状态。虽然我们无法确知作者本人具体情况,甚至都不知道他到底是谁,好在,这是一部自传体小说,宝玉的处境,大体也就是作者的处境。不要去看后四十回,什么兰桂齐芳,宝玉中举,那都是高鹗的意淫,第一回里,作者已经讲明自己蓬牖茅椽,绳床瓦灶。所以家境败落是一定的,他自顾不暇,无法救助他所爱的那些人是一定的,这个时候,很难想得通达。

他会有痛有悔,有幸存者内疚,当初自以为高蹈的“自由而无用”,这一刻看起来多么可耻,更何况,还有个发达了的小侄子贾兰比照着。

贾兰是宝玉的小侄子,他已经去世的大哥贾珠的儿子,在寡母李纨的照顾下长大。这个孩子在荣国府处境很边缘,积极投身应试教育,希望靠读书改变命运,

书中有个细节可看出两人的区别,说有天宝玉在园子里逛,“只见那边山坡上两只小鹿儿箭也似的跑来。宝玉不解何意,正自纳闷,贾兰在后面,拿着一张小弓儿赶来。一见宝玉在前,便站住了,笑道:‘二叔叔在家里呢,我只当出门去了呢。’宝玉道:‘你又淘气了。好好儿的,射他做什么?’贾兰笑道:‘这会子不念书,闲着做什么?所以演习演习骑射。’宝玉道:‘磕了牙,那时候儿才不演呢。’

宝玉喜欢小动物,喜欢跟天上的鸟水里的鱼说话,对于他来说,万物皆有灵,见不得贾兰追小鹿。而贾兰只觉得小鹿是他演习骑射的对象,两人差别很分明了,后来贾兰通过科举考试改变命运,也是求仁得仁。

87版《红楼梦》剧照

暗示李纨命运的那幅画,是茂兰旁坐着个凤冠霞帔的美人,这个荣耀自然是贾兰带给母亲的。李纨的曲子里则有这样的句子: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后人钦敬。

这段曲子说明两点,一是后来贾兰逆袭了,二是李纨或者贾兰寿命不算长。

曲子里还有这样的词:“只这戴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但问题是不戴珠冠不披凤袄也一样抵不了无常性命,假如死亡必然要发生,作为一个贵妇人死去,得到的临终关怀总比穷人多一点。至于说“问古今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后人钦敬”,古今的普通人一样不存,连给后人钦敬的虚名也没有。

李纨的判词里还有“枉与他人作笑谈”,事实上,你不管过得好不好,都会有人笑,不是有人说,人生就是笑笑别人再给别人笑笑吗?宝玉或者说作者被人笑得还少吗?突然把这个作为一个评判人生的标准,不得不说,作者有点酸了。

这也许是李纨发达之后做人不够好,但无论如何,作者心里应该明白,贾兰和宝玉后来人生出现那么大的分野,是因为一个选择了素质教育,一个选择应试教育。

此一时彼一时,彼时以为生活可以这样恒久地美好下去。“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我不要功名显达,我只要在这花柳繁华的温柔富贵乡里,和你年复一年地相守。谁知道无常窥伺在前方,连生存都成为问题,自己的苦还能扛得住,若是亲眼看亲人们颠扑于艰难困窘中,他堂堂须眉,还能不能说出“人生无悔”?

“自由而无用”的精神,是需要大量物质供养的。在依靠祖荫,“锦衣纨袴之时,饫甘餍肥之日”,宝钗的劝告、贾兰的进取似乎都显得很俗气不高级,衣食无忧的宝玉可以对之发出两声冷笑,一旦大厦倾倒,回想往日,很难不悔不当初。就像被生活狠狠捶过的你我,想起生命里那些被我们蔑视过的事,会不会有扇自己一耳光的冲动?

87版《红楼梦》剧照

湘云、探春、王熙凤也都是能干之人,“钗裙一二可齐家”,到此时,齐家并不那么可耻不是吗?甚至连黛玉,都比他更多一点现实精神,闲下来会帮他家算算账,赞成探春的改革,果然是“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那么,他是到了最后才发现,修齐治平才是正途吗?

非也,既然无常才是世间真理,我们对这世界的理解,也处于不断的变化中。

《红楼梦》的前十六回,有想写成劝诫之书的意思,随随便便就死了三个人,秦可卿、秦钟和贾瑞。秦可卿死前建议凤姐建私塾买坟地,把贾家从豪门模式转型为中产模式;秦钟是在死前对宝玉说:“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了。以后还该立志扬名,以荣耀显达为是。”也是劝宝玉多有点现实感;贾瑞则是作为反面教材向世人发出警告,美人是幻觉,骷髅才是真相。都与第一回这段话遥相呼应。

这是一个惊魂未定者的本能想法,也是一个刚刚上路的写作者,在并不清楚要表达什么的时候的自然选择,他以为他要写一部忏悔之书,要向那些卓越的女孩们致意,但发端于愧与悔的笔触,一点点深入到过往,更为复杂的感觉被带出来。

到了第十九回,他开始书写有了大观园的荣国府,笔触忽然与此前不同,黛玉袭人晴雯正式成了他的主人公,悔也罢愧也罢且退后,他只要享受重现的往日里,这历历如真的细腻温柔。

这才是“之后的之后”,是对于过往更真实也是更深刻的看法,他依然眷恋那一切,不可能彻底割舍,即便人生再来一回,他还是要那样刻骨铭心地爱过活过狂放过,依然会对他的林妹妹说:“你放心。”

为什么听过许多道理,还是过不好这一生?因为这看上去不怎么“好”的一生里有着更加丰富、生动和迷人的内容。“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对于“行止见识皆在我之上”的钦佩,终究让位于生死同心的爱恋。

我并不是说,黛玉最后赢了宝钗,这种说法,还是将女性价值维系在男人的情感取舍上。我想说的是,在一个人的一生里,总是会被不同的力量影响,宝玉或者作者的一生,时时会遇到这样或是那样的“她力量”。

作者 闫红 (未经大皖和作者本人授权,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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