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雅俗混在一起的样子。

《红楼梦》里，刘姥姥在大观园里吃茄子，吃得啧啧有声，她说那个茄子“倒像是十来只鸡来配它”，一句话就把贾府的排场说得妙趣横生。她俗，俗得欢欢喜喜的，俗得让人想亲近她。贾母带着刘姥姥逛园子，那些金碧辉煌的楼阁，那些奇花异卉，那些琴棋书画，都是雅的。可这些雅，被刘姥姥那双粗糙的手一摸，反倒有了温度，有了人气。所以我说，雅是需要俗来暖一暖的，俗是需要雅来提一提的，两样分开了，都没意思。

《浮生六记》里的芸娘，是个能把雅和俗糅在一起的人。她和沈复在沧浪亭畔度日，日子清贫，可是，她会在碗里放些小石块种水仙，说是“碗底江山”。她会把茶叶放在荷花的蕊里，第二天取出来泡茶。这些事，雅得不能再雅了。可她也亲手做酱瓜，做腐乳，在院子里种菜，在灶台前忙得满头汗。沈复写她“拔钗沽酒”——把头上的银钗拔下来当掉，换酒来喝。那钗是俗的，是换酒的家当，可那酒是雅的，是对饮的月色。她没有把雅和俗分开过日子，她把它们炖在一锅里，熬成了日子的味道。

我想，雅俗其实不是两种东西，而是一件事的两面。往往离远了看，是雅，凑近了看，是俗。一张古画，挂在墙上，是雅，可画里的人，也许正在俗世里忙着俗事，挑水，砍柴，喂鸡，哄孩子，是俗得不能再俗的人间烟火。雅是截下来的那一刻的俗，被时间擦了擦，擦得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