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真丝衬衫是去年买的,买回来却很少穿,总挂在衣柜里。偶尔有重要场合,才郑重其事地穿上。穿上时,整个人也不由自主地端庄起来,仿佛那料子在提醒你:轻些,再轻些。丝绸贴着皮肤,凉意渐渐被体温焐热,竟生出一种相依为命的温存来。这温存里还掺着几分小心翼翼——怕勾丝,怕起皱,怕沾上洗不掉的渍。原来真正的珍惜,都是带着敬畏的。
棉布衬衫就随意多了。洗过多少次,早已褪去了新衣的硬挺,软塌塌地贴着身子,像老朋友的手,温厚而笃定。周末早上穿着它去买菜,阳光正好,风里有桂花的甜。棉的性子是这样的——不争不抢,不凉不烫,恰好是体温的温度。它从不说“你要小心”,只是静静地陪着你,过日子。
麻又是另一番气象。那件麻质的长衫,是在一个古镇旅行时买的。店主说,麻越穿越软,越洗越有味道。果然,初穿时还有些扎人,像生涩的交往;渐渐地,它便懂得顺着你的身形了。麻的褶皱是天生的,不必熨,熨平了反倒失了那份味道。穿着麻的衣服,可以随便往哪儿一坐,草地上、台阶上、老藤椅上,都不违和。它让你想起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想起魏晋名士的宽袍大袖。麻的松弛,是骨子里的,学不来的。
寻常时日,心情的转换也常常系于这触肤之物。晨起披麻,觉天地宽;日间着棉,知烟火亲;晚间换上丝绸,便觉得这一日没有虚度。衣服本是身外之物,穿得久了,竟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成了情绪的载体。我们的日子,不就是由这些细碎的触感串起来的么?温存、素朴、松弛,每一种都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