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频:不该不去的聚会

©原创   2020-05-21 15:24   陈频

不善饮酒,朋友聚会,从放酒杯那一刻起,人矮了不说,连舌头也短了半截。不是朋友冷落了我,而是我冷落了朋友。因之,但凡朋友邀约,我总是制造些理由,婉言谢绝。

在这些邀约中,被我婉拒的,感觉最对不住的有两位朋友。

王景琨是我年轻时结交的朋友。那还是20世纪70年代,他在长丰县文化馆从事美术工作,我在一所乡村中学当语文兼音乐教师,因为同毕业于合肥三中,又因为文化馆经常借我为宣传队作词谱曲写剧本,一住数日,一来二往,成了兴趣相投的朋友。每次我从乡下到县城来,总是到他那里落脚,他总是带我到食堂吃饭,工作忙不能陪时,干脆把钥匙丢给我,让我拿碗拿筷拿饭票,径自去食堂用餐。需知,在那个工资不高、粮票不多的年代,留客去食堂吃饭,不亚于当今下饭店撮一顿。景琨对朋友,从来就是这样热情慷慨。

景琨身材伟岸,然不修边幅。络腮胡子,茂盛茂密;头发直立着,纷繁纷乱,常常作冲冠状;蓝色的工作服,似是常年不洗,色彩多样多变。凡此种种,就是一个艺术家的模样。

景琨好饮豪饮。一次,几位朋友相聚,大约是因为囊中羞涩,又不愿放过这次聚会机会,正在为难之时,一眼瞅见小院角落里堆积的酒瓶,大喜,大声说道:“今天我办百瓶宴!”大家七手八脚,卖瓶沽酒,百瓶宴办得既丰盛又热闹。

景琨爱交朋友更够朋友。文工团有一位很有影响力的相声演员,因为历史问题受到了批斗。景琨知道后,买了一包牛肉一瓶酒,悄悄地溜到他的宿舍里,与之对饮。事情传了出去,领导大为光火,本打算在会上好好批评一顿,但因为大家都知道景琨的个性,更因为景琨平日里工作吃苦耐劳,常常创造性地完成领导交给的任务,于是,只在背地里狠狠地剋了他一顿。当有别人问及时,他淡淡地说:“没什么。”

景琨与我先后调回合肥,交往得以继续,聚会时有举行。

最有趣的是我邀约的一次聚会,赴会的全是书画界的朋友,应当算是雅集。有书法家张良勋,画家贺泽海、萧志远,诗人项文谟,当然少不了景琨。此时,他已经是安徽美术出版社颇有名气的资深编辑,其画作也在全国产生影响。酒逢知己千杯少。席间,大家谈画论字品诗。尽管大多是七十岁朝上的老人,几瓶老酒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装进了大家的肚子里。席终人散,四点左右,景琨夫人打来电话,说到现在未见人归。这一下我吓得不轻。赶快打电话,只听铃响,不闻人声,直让我坐立不安。天黑时分,终于接到了人已到家的电话。长嘘了一口气,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下地来。

最难忘的,是2016年11月那一场由景琨安排的聚会。我只知道由头是祝贺他这些年研究奇石的专著《赏石录》的出版,欣然答应。谁知临期的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雪,害怕路滑会摔跤,给他打电话说不去了。他沉吟了一会儿,喃喃地说:“不来就不来吧。”十几天后,突然传来噩耗,景琨辞世,惊得我拿着手机回不过神来。后来,一位朋友送来了他著的新书并告诉我,那是他去北京治病前硬撑着举行的聚会,那时他已经病入膏肓。

另一位朋友沈正隆,长我几岁,是合肥市文化局的干部,曾下放到长丰文工团当导演,后调文化局分管业务,因为文艺创作,常有相聚机会。

是朋友总有不解之缘。到省城后,他任合肥市文化市场管理办公室主任,我担当一个区的文化局局长兼区文化市场管理办公室主任,老朋友成了上下级,不亦乐乎。

正隆兄干起工作来风风火火,属于那种说干就干的人物。用合肥话来说,叫“撒野”。于是,朋友们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撒野”。一传十,十传百,最后竟然被叫成“三爷”。

“三爷”带领我们,率全省之先,制定了文化市场管理办法,也经常组织人员去外省外市学习,合肥市的文化市场被管理得井井有条。

清楚地记得,一次“三爷”率我们去洛阳参观学习。在文化市场,大家一下子被那色彩鲜艳、造型别致的“唐三彩”吸引住眼球,争相购买。考虑到路途遥远,这玩艺既重且易碎,都挑小巧玲珑的小物件;唯“三爷”买了一头高头大马,其重量可想而知,走到哪都要扛在肩上,累得满头大汗。因之我打趣道:“三爷买马变成马!”大家都笑了,他也笑了,笑得像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退休了,窝家了。去冬他突然打来电话,说是从一位文化馆老馆长那里找到了我的手机号码,便立即与我联系。

第二次给我打电话,说是要约几个“老文化”一聚。我劝他说,正值三九隆冬,都是八十岁以上的人了,不如改在春暖花开的时候。

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聚会一推再推。直到4月4日这天,在手机上惊讶地发现他儿子发来的讣告。呜呼,正隆兄已经驾鹤西归。我捶胸自责:为什么一次次拖延聚会时间?后悔莫及!

老朋友聚会,真的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常常后悔这两次不该不去的聚会。


0 条评论
来说两句吧。。。
最热评论
最新评论
来说两句吧...
已有0人参与,点击查看更多精彩评论
加载中。。。。
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