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同友:每一个平凡的人都值得被记录

©原创   2019-08-05 1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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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安晚报 安徽网 大皖客户端讯 首届“澎湃·镜相”写作大赛,我省作家余同友凭借《村里有座庙》荣膺特等奖并独揽10万元奖金。日前余同友做客由古井贡酒·年份原浆古20冠名的徽派,畅聊自己的这部非虚构作品和写作道路,谈及这部作品,余同友直言:“每一个平凡的人物都值得被记录。”

非虚构正在被更多人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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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同友

徽派:首先恭喜余老师,特等奖而且奖金十万,先给我们介绍一下这个比赛吧。

余同友:这是一个非虚构写作的平台,联合复旦大学新闻学院等几家媒体,“澎湃镜像”非虚构写作大赛。

徽派:好像这次是从4000多部作品中脱颖而出。

余同友:侥幸侥幸,很偶然。

徽派:能不能给我们普及一下,非虚构写作这样一个概念,是不是就是为了跟虚构划一条区别线。

余同友:非虚构这个概念最早是西方概念,本质上相当于我们提的报告文学、纪实文学。我们的报告文学和纪实文学出现了模式化的写作,吸引力和关注力在下降。我印象里2010年《人民文学》提出非虚构写作,引入西方概念,并且专门有非虚构专栏,推出了李娟这样一批作家,后来出了梁鸿的《中国在梁庄》等等,非虚构这些年在国内发展很迅速,这些年非虚构被更多文学界的人所认可。

徽派:您主要是写中短篇小说,是一直在关注非虚构这一块?这种非虚构类之前有涉及过么?

余同友:我以前在媒体待过,对现实也关注,但是非虚构写得不多,除了之前《一条大河波浪宽》之外没太写过。非虚构类写作者还是得关注你的现实,我平常会比较关注非虚构的作品,外国非虚构很多都是经典了,卡波特的《冷血》,还有诺贝尔奖获得者阿列克谢耶维奇的《二手时间》,以及写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的《切尔诺贝利的回忆:核灾难口述史》,大家慢慢认可接受了这种类型的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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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个体离开都值得纪念

徽派:作品的名字很长,《村里有座庙——1990年安徽东至“1·24海难”民间记忆的打捞》,1990年民间记忆的打捞,离现在将近30年的时间。您是一直关注这件事还是因为这次比赛?

余同友:我一直在关注,3年前就开始写了,不是为了比赛。1990年发生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在校学生,到了夏天我才知道这件事情,那是离我老家不到100公里的地方,知道船沉了死了很多人,具体人数不知道。过了10来天,我经常到事故发生地去转,知道加起来死了100多人,但很多人都不知道,我就想找些资料,但是几乎找不到。这个事一直在我心里,有一些零星的传说,没有形成整体的东西。写作者的敏感告诉我可以关注一下,每次有人跟我说非虚构写作我就想到这件事,我经常推荐别人去写,至少推荐了三个人,没有人写,可能考虑难度比较大。2017年有一家杂志推出了一个非虚构的栏目,找我约稿,我就又想到这个,编辑就说这是你老家那里的故事,就你写吧。我说我就试试吧,请了一个星期假,开始着手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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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渡口(余同友摄)

徽派:从你知道这个新闻到你拿起笔记录,事件最吸引你的是什么呢?

余同友:这个就涉及个人隐私了。为什么我会念念不忘?也有人问过我。我少年的时候,我母亲意外出事了,我对死亡,对生命的突然消失,跟别人的感受可能不一样。海难背后那么多家庭,找不到一点点记载,始终觉得心里有一件事情,我就决定我去写吧。每个个体生命都是值得珍惜的。《南方人物周刊》每一期的最后一页都有一个小栏目叫“逝者”,很多不是明星名人,就是普通人的纪念,我经常看这个,每个个体来世上一遭,离开都是值得纪念的。

徽派:决定写的时候,做了哪些准备工作?

余同友:就是回到原来事件发生的村庄。我是分次去的,第一次将近一周时间,毕竟过去这么多年,我也怕找不到人,而且这也不是光荣的事情,我也担心能不能找到采访对象,他们愿不愿意接受采访,做了很多准备工作,好在当地有一些文友,一个找一个,一个找一个,找到去世的人相对比较集中的村子,这是第一次,采访了死难者的家属,参与救援的人,善后处理的官员,还有一些有关联的人,尽可能详尽;第二次我找到了纪念碑,长江边上,在长江大堤上,很不起眼了,被植物遮盖着,包括当时县政府的一些领导,我去做了一些外围采访,那两次间隔时间不长;这一次要参加这个大赛的时候我又去了,种种原因我就没找具体人,到村子里走了一遍,感受了一下。其实17年第一次采访之后我就写好了,但是写得不太好,感觉整个角度不对,改了三稿。平时写中短篇小说从来没改过三稿的,我当时写好之后就给了那个约稿的杂志,但是他们看过之后不太敢发。另外一家杂志也准备发,已经排上版面了,种种原因也撤下来了。最后正好看到了这个大赛,就改改发给他们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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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派直播访谈

徽派:您到村子里,自己是带着什么身份去的?因为对于很多村民来说,这是一个伤痛的记忆。

余同友:难度最大的就是采访,之前我也很忐忑。30年,时间已经抹平了伤痛的记忆,你去是把伤口又扒开。我没有单刀直入,有个迂回和缓和,找了村干部,带我到村民组长家里,组长的弟弟在那次事件中是失踪,其实就是不在了,我说我们随便聊聊。快中午了,左右邻居都过来了,救援的死难者家属,众多人在一起,我想大家都在一起是不是伤痛小一点,大家都愿意说。有一个老太太,我记得特别清楚,我们交谈的时候她就站在门口听着,也不说话,听着听着就流泪,我就想问她,村民组长就说你别问她了,太悲惨了,海难当中她的女儿和儿媳妇全遇难了,而且女儿当时还怀孕,现在只有一个智障的儿子和一个孙子,生活很艰难。

徽派:没有被表达过的伤口其实很难愈合。

余同友:表面上看,30年差不多该忘却了。但就像人身上很深的伤口,表面上愈合了,但是一到天气变化的时候,那个伤口是会疼痛的,他们也是一样的,表面上村庄看不出痕迹了,但是到特定的时候,每年的一二四,记忆还是会浮上心头的。

村里真的有一座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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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滩庙(余同友摄)

徽派:看到这个标题,就想知道村里真的有座庙?

余同友:确有其庙。村子里原来是两个村民组,很久以前有庙,解放后作为学校教室,又过了多少年,庙闲置下来了,砖啊瓦啊,村民你拿一块我拿一块慢慢没有了。事件发生后,村民反思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在他们头上,按照他们的认知,他们会想是不是我们冲撞了神灵,不敬啊,所以又自发把原来拆下来的砖头和瓦拿回来,在长者牵头下重新盖起了庙。表面上看好像是迷信,但在我看来,至少是敬畏和对逝者的纪念。两个村民组的人在自我介绍的时候都会说——我家是庙上的。我的作品发出来之后,当地有个人有段留言,网名就是“庙上的”。可能更多是心里面的那座庙。

徽派:刚刚提到了也有很多非虚构题材都关注到灾难事件和经历苦难的那些人,譬如切尔诺贝利。那您在写作这个题材的时候,出发点是什么?

余同友:写苦难的很多,但不能为了苦难写苦难,换种说法,不能抱着猎奇的心态去写,首先我们的态度得是,真正触动了你,你的整个身心融入到里面,对个体生命的关切才是一个正确的写作态度。

徽派:我看到写作过程中,很多新闻写作的手法在里面。包括之前报告文学新闻纪实写作,我是有点混淆,您能帮梳理一下么。

余同友:我的感性认识,有一个模糊的边界,模糊但仍然有边界。非虚构和新闻,非虚构要有一定的新闻性,有公共性的话题,很多好的新闻本身就是非虚构写作,我至今仍然记得《南方周末》有篇写新疆野马放养的,标题就叫《让野马野去吧》,标题就非常漂亮,开头有一段,句式那个美感和视角我还是能感受到的,我觉得就是好的非虚构作品。你具体拿一件非虚构作品,拿一件新闻作品,还是能分得清的,虽然定义界定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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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糙的碑刻文字(余同友摄)

徽派:采访过程中肯定带着自己的视角,你会更偏重哪些方面?

余同友:事件惊动了很多人,毕竟当时是腊月二十八,快过年了,当时很多人,事情也很多,庞杂,我就定下了我只关注个体生命,逝去者背后的故事,我只关注个体。采访中也有别的资料,怎么赔偿的等等,我都舍去了。

徽派:三十年过去了,当事人的叙述,可能真实性也要打折扣,甚至于有些可能是想象中的东西,去伪存真的过程难吗?

徽派:确实是的,所有的记忆都是个体的。我们尊重个体的讲述,对他来说他记住的就是真实的。而我在写作时会形成一个链条,逝者家属,救援者,文史资料,多方面的采访,脑子里就会形成一个链条,互相验证。

徽派:你在听,和你在写的时候感觉一样么?

余同友:听的时候,他们会流泪,我也会忍不住,但是写的时候我就尽量节制,呈现一个真实的面貌,还是需要克制和冷静,尽量还原当时的场景,包括一些语言的运用。我会经常引用一些受访者的语言,就是方言,我没有做处理,就直接引用。老太太孩子不在了,天天去江边看,看不叫看,他们叫“望”;她说自己哭,是把肝都哭出来了。除夕之夜,女人烧饭的时候还在哭,她妈妈就和她说——你锅上哭,锅下也哭,你让我怎么办呢?这些描写就是尽量还原当时的场景。

徽派:这么多故事中,有没有让你感触特别深刻的。

余同友:有一个讲述者是幸存者,他是江边长大的人,水性都很好,坐在船舱里的,去对岸卖东西办年货,舱里面家禽家畜味道很难闻,外面又很冷,他受不了那个味道就到甲板上来,到了甲板上救了他一命。两只船相撞,他被撞飞了,撞到江里面去了,拼命想抓住什么东西,因为江里面很冷,就在他绝望的时候被人救上来了,往船上一扔。在医院昏迷了几天,他妻子去看他,他两只眼睛像牛眼一样大,不知道是充血还是怎么样。当时到医院,他脚上只有一只鞋,出院时,他妻子说要带回去纪念,他火了,怎么也不愿意再带回去。一直到现在,他到冬天就会发病,干不了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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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废船(余同友摄)

天空飞过425头大象

徽派:你希望你的写作对生者有什么样的影响?

余同友:好像这次事件造成15个家庭的孩子成了孤儿。幸存者和这些死难者家属,基本上他们都比较认可这种记述,他们还是表示感谢的。

徽派:除了苦难之外,生者活着的状态你有观察吗?

余同友:到了村庄,那里的居民,现在有一个习惯,喜欢养花,也不是像我们比较精致的那种,就是在破旧的瓦盆里种植,放在房前屋后,在我看来,这至少是对生命的热爱吧,我的印象中,那一带乡村,很少每家每户都养花的。我没有去求证,但我想,恐怕跟他们曾经经历过的隐约有一种关联吧。

徽派:这个作品有没有什么缺憾?

余同友:我终于写出来了,限于当时采访不够深入,有缺憾。也不是说没有线索,我找到很多线索,死难者后代或者下一辈,他们怎么看的,其中有一个,他哥哥每年带着孩子去祭奠,我当时采访他还在上大学,村庄里的人怎么对他说这件事的,我很想去采访。但我始终没有勇气去找他,觉得是不是有点残忍。所以很多线索没有深入采访,还是有些缺憾吧,采访深入一点面貌会更丰富一点。

徽派:有想过写成小说去扩充么?

余同友:我写中短篇小说,但这个很难用小说去表现,或者说我没有能力去写成小说。不是文字。我是没找到好的思路去表现这个故事。虽然很难,但其实非虚构和虚构之间,还是有关联的。我觉得作为一个写作小说的人,应该要经常关注非虚构。非虚构会给虚构一些素材,包括你观察世界的一个角度。有一个作家马尔克斯,曾经也是个记者,他讲过,大意是这样,“我经常尝试写作非虚构,有助于作家离开他的象牙塔,深入到生活中去。”马尔克斯是很优秀的新闻记者,他写过《一个海难幸存者的故事》,到现在还是很畅销。

徽派:从媒体到专职作家,你一直在坚持写作。对于想要拿起笔的年轻人有什么建议么?

余同友:我从小喜欢文学这件事,后来尝试了很多文体。写诗歌,写了十年,从90年到2000年,后来写散文,近期写中短篇小说,我是进步很慢的人,但一直在做。写作非虚构偶尔为之。更年轻一代,不管写哪一类文体,写你最有感触的,最想写的,你最熟悉的生活,是最重要的。写作还是要从你的心出发,真的是喜欢写作这件事情,你写什么都行,文体就是个载体,真诚去写,我觉得就可以了。

徽派:信息化的时代,为了一篇非虚构,你用了三年的时间,除了热爱应该还有点别的价值观在影响你吧?

余同友:为什么我们需要写非虚构,马尔克斯说,如果你说天上飞过一群大象,这话没有人相信,但是如果你说天上飞过了425头大象,可能就会有人相信,因为你给出了一个具体数字。这当然是个象征和隐喻。我们这个时代,发展这么快,变化那么大。很多人不相信,因为他见不着,每天都看手机,没人关注这事,但是作家你有这个责任,你不仅要抬头看看天上飞过一群大象,你是个非虚构作者,还得认真去数一数,有多少头大象,这就是非虚构作家的意义所在,让大家对手机的关注、对碎片化的东西的关注,转到天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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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派:其实还是自觉有作家的责任在。这次参加比赛,有关注别的作品么?

余同友:关注了一些。很多作品我也看了。一日千里的时代,确实很多东西可以去些。比如一个村都是诈骗的,三代从事核工业的,还有写中美贸易战的,沿海一些工厂,上一代下一代观念不同,上面是宏大叙事,下面是每一个层级,众生相很丰富,让我们这些不了解经济的人感受到时代神经末梢的感觉,社会需要非虚构。我的这个作品本身是完成了我的心愿,对逝者是一个安慰和纪念;除此以外,也让我对非虚构这种文体的写作有了更新的认识,虽然我不是写作非虚构为主,但以后有机会还会再写一些。

徽派:感谢余老师,每一个平凡的人物都值得被记录。

新安晚报 安徽网 大皖客户端记者 蒋楠楠/文 薛重廉/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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